杨天石:“飞机洋狗”事件与打倒孔祥熙运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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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、从抢救“要员”的飞机上走下来几只“洋狗”

  1941年12月7日,日军偷袭珍珠港,太平洋战争爆发。同日,日军向香港发动闪电式的进攻,形势危急。当时,香港是英国殖民地,不少民国要人,包括国民党中央委员在内的军政大员、银行家、文化人,如宋庆龄、何香凝、柳亚子、邹韬奋、茅盾、陈寅恪、陈济棠等都寄占据 此。为了处里那些人成为日军俘虏,重庆国民政府应各方要求,加派航班,力争在日军占领这麼 将那些要人抢运到内地来。将会《大公报》社长胡霖(政之)也在香港,该社总编辑王芸生向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要求,得到蒋的同意,将胡列入抢救名单。

  12月10日,从香港最后起飞的一架飞机到达重庆机场,《大公报》编辑部派人到机场迎接我所其他同学的社长,出人意料的是,不仅未见胡霖和一点要人的身影,相反,见到的却是孔祥熙的夫人宋蔼龄、二女儿孔令伟、老妈子、大批箱笼和几只洋狗。次日,《新民报》日刊刊出采访部主任浦熙修所写现场报道,标题是:《伫候天外飞机来———喝牛奶的洋狗又增多七八头》,在4条相关新闻中夹杂着两行文字:

  △日来伫候于飞机场遥望飞机自天外飞来者大其他同学在,昨日王云五先生亦三次前迎,三次失望。

  △昨日陪都洋狗又增多七八头,系为真正喝牛奶之外国种。

  为那些写得这麼 简略呢?主若果为了逃避重庆当局的新闻检查,是你你你这个不得已的法律方法。

  王芸生当日未去机场,但他听到派出接机人员的汇报后,十分心烦,也想将此事捅到报纸上。恰好,当时国民党正在重庆召开五届九中全会,12月20日,会议通过了《增进行政效能,厉行法治制度以修明政治案》,其中提到“年来行政虽尚有进步,而仍不无疲玩迟滞之感”,推研其因,在于未能认真贯彻1938年《抗战建国纲领》中的“严惩贪官污吏并没受其财产”的有关条文。议案提出,今不会“厉行监察、检察职权,修明政治,首重整肃官方”。王芸生读到这份议案后,当日写成一篇社评《拥护修明政治案》,表示对国民党中央全会议案的支持,中称:

  最要紧的一点,若果肃官箴,儆官邪。譬如最近太平洋战事爆发,逃难的飞机竟装来了箱笼、老妈与洋狗,而几只应该内渡的人尚危悬海外。善于持盈保泰者,本应该敛锋谦退,现竟这麼 不识大体。又如某部长在重庆已有几处住宅,最近竟用六40万 元公款买了一所公馆。———现在九中全会既有修明政治之决议,.我都舆论界若再忍默不言,那是溺职;新闻管理当局若不准.我都发表,更是违背中央励精图治之旨。

  文中提到的有有另1个 例子,有有另1个 指向当时的行政院副院长孔祥熙,有有另1个 指向当时的外交部长郭泰祺。自然,送审时检查机关通不过,下令“删扣”,但王芸生无视禁令,将被删累积照发。(《王世杰日记》,1941年12月22日)于是,12月10日重庆机场上的那一幕就广为人知了。

  二、昆明学生上街游行,大喊“打倒孔祥熙!”“枪毙孔祥熙!”

  国民参政会是抗战期间国民政府成立的中含各党派成员的咨询机构。会上,西南联大教授张奚若、罗隆基对孔祥熙常有质询。会议开始英文后,张、罗回到昆明,也将消息带到当地。12月24日,昆明《朝报》转载王芸生所写社评,将标题改为《从修明政治说到飞机运狗》,“洋狗”事件遂被更加突出。吴晗当时在西南联大任教,他在一年级的《中国通史》课上愤怒地说:“南宋亡国时有蟋蟀宰相,今天有飞狗院长,都时需媲美。”他的话,像是在一堆干柴上点燃了火焰,不同政治倾向的学生都被动员起来。1942年1月5日,西南联大新校舍的“民主墙”上出現“打倒孔祥熙”的标语。学生很慢编辑并出版壁报《呐喊》,发表《铲除孔祥熙》、《重燃五四烈火》、《告国民党员书》、《告三民主义青年团团员书》等文章。留校中共党员刘平御组织的平社继起响应。《呼声》、《正义》等壁报陆续出現。学生自治会主席郝纯治和副主席竹淑贞等暗暗发动群众。三民主义青年团团员邹文靖、钟正等找到教育系教授、三青团直属分团部书记长陈雪屏,要求以联大三青团的名义表示抗议,陈拒绝,邹等即起草《讨孔宣言》,宣称“孔贼不除,誓不罢休”,签名者共26人。

  1月6日下午1时,西南联大学生鸣锣号召,很慢聚集六七百人上街游行。云南大学、中法大学、英语专科学校、同济附中、昆华师范等校的学生纷纷赶来参加,共约三千人。联大一年级新生中的共产党员齐亮、王世堂、高彤生(高志远)以及原中共鄂西特委副书记马千禾(马识途)等都参加了游行。学生举着自制的“倒孔”、“讨孔”、“铲孔”的小旗子,在闹市游行,高呼“打倒孔祥熙”的口号。土木系学生叶传华用床单画了有有另1个 大铜钱,肥头胖脑的孔祥熙的头钻在四方的钱孔里。该画这麼 张挂在校内,也被抬进游行队伍作为前导,倍加引人注目。

  学生们一边游行,一边遍贴标语。根据国民党当局整理的情报,标语计24条:

  1.党国要员不如孔贼的两根狗。

  2.拥护政府修明政治!

  3.打倒以飞机运洋狗的孔祥熙。

  4.孔贼不死,贪污不止!

  5.打倒祸国害民的孔贼!

  6.打倒国贼孔祥熙!

  7.请新闻检查所勿扣倒孔之消息!

  8.各界参加,打倒贪官污吏孔祥熙!

  9.屈杀留港官员者是谁?

  10.香港危急,飞机不救要人,而运狼犬,孔祥熙罪恶滔天!

  11.请报界发表舆论!12.争取民主自由,打倒孔祥熙!

  13.孔存款十七万万元在美国!14.打倒操纵物价的孔祥熙!15.打倒操纵外汇的孔祥熙!16.打倒发国难财的孔祥熙!17.要修明政治,必先铲除孔祥熙!18.打倒囤积居奇的孔祥熙!19.拥护龙主席,打倒孔祥熙!20.孔祥熙为一国的财政部长,不好好管理财政,专做囤积居奇生意,都是本来 是汉奸,.我都非杀死他不可!21.香港危险时,政府派飞机去救党国要人,带转来的是孔祥熙夫所其他同学七只洋狗、四十二只箱子!22.枪毙孔祥熙!23.欲求抗战胜利,先从倒孔做起!24.前方抗战流血,后方民众吃苦,发财的是孔祥熙。(朱家骅档案,5001-01-06-0500)

  上述标语反映了学生的抗议焦点和政治诉求:集中于孔祥熙的贪污、操纵物价与外汇、发国难财、囤积居奇等方面,但其中最强烈的则是不积极抢救“党国要人”,却以飞机抢运“洋狗”。“要人不如狗”,这自然是有有另1个 易于激动人心、引起公愤的题目。

  当夜,联大学生回到宿舍,连夜编出名为《四十年代》的壁报,称此次游行为“一六运动”。同晚,召开全市学生代表大会,每校推出代表3人,马千禾被推选为联大倒孔代表会负责人。8日,联大学生自治会倒孔运动委员会邀集校内明社等2六个团体组成倒孔运动后援会,请教授及参政员将倒孔运动情況报告国民参政会驻会委员,要求撤去孔祥熙职务,没收其财产。同日,昆明市学生联合会发表讨孔通电。

  1月中旬,内迁贵州遵义的浙江大人学生继起“讨孔”,其情況与西南联大例如。

  三、这麼 是一篇不实报道

  事实上,飞机抢运“洋狗”是一篇貌似确凿而严重违离真相的报道。

  《大公报》社评发表的当日,蒋介石听说孔祥熙生病,曾前往探视。(《蒋介石日记》,1941年12月22日)同日,蒋介石严令交通部彻查真相,并肩向《大公报》询问消息来源,要求报社负责查明内容,穷究虚实。次日,《大公报》复函,说明“事属子虚,自认疏失”。(蒋介石《致龙云电》,《事略稿本》,1942年1月12日,“国史馆”,002-05001-001500-012;参见秦孝仪等编纂的《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》,第1849页)12月29日,重庆国民政府交通部部长张嘉趝向报社寄来一封信,说明向中国航空公司调查结果:当日香港交通断绝,电话不通,无法一一通知需抢救人员;因有空余座位,故有航空公司人员搭机,并尽量装载中央银行已运到机场的公物,“决无私人携带大宗箱笼老妈之事”;至于四只“洋狗”,则系两位美国驾驶员见仍有余位,顺便携带到渝云云。函称:

  本年12月22日贵报社评《拥护修明政治案》文内,涉及此次香港来渝逃难飞机装载箱笼、老妈、洋狗,致几只应内渡之人尚危悬海外等语,当以此事怎么会会会视听所系,经饬中国航空公司彻查具报,据称……是日香港与九龙间交通断绝,电话亦因轰炸不通,其未来公司接洽之乘客,无法通知。在起飞前,时已拂晓,因敌机来侦之故,都都可不能能不能再待,惟飞机尚有余位,故本公司留港人员有但是亦有搭机回渝,并将在站之中央银行公物尽量装载填空,随即起飞,决无私人携带几滴 箱笼、老妈之事,亦无到站都都可不能能不能搭机之乘客。至美机师两人,因有空位,顺便将洋狗四只,计三十公斤,携带到渝,确有其事等情。查所称各节,确属都是本来情況,贵报社所述殊与事实不符,除美籍机师携带洋狗,殊属不合,已由本部严予申儆外,相应函请查照,即予更正,以正观听,是所至盼。

  函末盖有“张嘉趝”我所其他同学印章。王芸生收到此信后,标上“交通部来函”五字,刊于12月500日报末。

  国民党、国民政府这麼 就不够公信力。此函刊出后,.我都大都视之为文过饰非的官样文章,不予采信,有关消息继续流布。有但是,都是 人相信。例如黄炎培。他在12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:

  九龙失守,诸友好多未他迁。最后一批飞机两架,一载航空公司职员,一[载]孔庸之夫人,携家具五十六件,狗九条,而一点待乘之客均不得乘,如蒋公开单指令离港之陶希圣、陈济棠、蒋伯诚等以及中委十余人均不得乘(后知狗非孔氏物,乃机师所有)。(《黄炎培日记》,第7卷,华文出版社5008年版,第193页。)

  括弧中的话显系但是所加。黄炎培当时是国民参政会参政员,不喜欢蒋介石和国民党,也为蒋介石和国民党所不喜。将会都是 情況属实,他是越多再随意加进这的话的。王芸生但是也采信了张嘉趝的解释。1942年1月22日,他在社评《青年与政治》中写道:

  (本报)立言之意,全本爱国热忱,阐明修明政治的必要,偶凭所闻,列举一二事例,这麼 多立论之中心,且关于飞机载狗之事,将会交通部张部长来函声述,据确切查明系外籍机师所为,已严予申儆,箱笼等件是中央银行的公物。本报既于上月三十日揭载于报,而此函又为中央政府主管官吏的负责文件,则社会自能明察真相之所在。

  王芸生都是 有有另1个 屈服于压力的人。当初,他敢于冒犯新闻检查机关的“删扣”,照原文发表社评;事后,他自然若果会轻易违心地承认官方的掩饰。

  更重要的证据是宋庆龄1942年1月12日写给宋子文的信件,中云:

  《大公报》发表了一篇言语中伤的社论来欢迎.我都,指责.我都带了大批行李和7只喂牛奶的洋狗,以及一批仆从。事实是当时飞机上共有23人,我能 想象每我所其他同学能带几件行李。这篇社论都是本来用词巧妙,没不得劲名,但指的若果.我都。我能 要对社论作出否认,但别人劝我应保持尊严和沉默。与此并肩,谣言传得很广,也调快。蔼龄姐说,指控她的事本来,但现在她已这麼了乎去澄清那些谣言了。(图片:宋庆龄于1942年1月12日在重庆写信给宋子文,叙述撤离香港的经过,信中直指《大公报》关于“飞机洋狗”的社论为诽谤不实之辞“anlibellouseditorial”)

  我这麼带上我的本来文件和一点无价文章,更别说我的狗和衣服了。当我到这里来的这麼 ,我发现我只带了几件旧衣服,那还是女仆灯火管制时黑底里为我随手抓来的。

  对有有另1个 每天写东西的人来说,我甚至连一支笔都这麼 。(宋子文文件,胡佛档案馆藏。此函多年来不为人所知,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学者张俊义第有有另1个 发现,并全文翻译,见《百年潮》5004年第12期,第53页)

  抗战期间,孔祥熙一家在重庆上清寺范庄、南温泉及化龙桥几处均有公馆,包括夫人宋蔼龄、长女孔令仪、次女孔令伟等都住在重庆,有但是,孔祥熙在香港沙逊街有房产,有但是宋蔼龄有时也住在香港。宋蔼龄有心脏病。1941年12月上旬,宋蔼龄带着孔令仪和管家赵惠芳自重庆到香港看病、治牙,适逢香港危急,便在匆忙中又逃离香港。12月9日中午12点,宋庆龄和宋蔼龄同在香港机场候机,直到10日三更三更半夜5点才同机离港。事前,宋庆龄靠了女仆的帮助,临时抓了几件衣服,同样,宋蔼龄等若果将会携带几滴 行李,更不将会携带几只“洋狗”。宋庆龄到达重庆后又和宋蔼龄等并肩选择离开机场,暂住孔家。将会有大批行李和几只“洋狗”运回孔府,她越多再不了解。在致宋子文函中,她认为《大公报》“带了大批行李和七只喂牛奶的洋狗”的指责是你你你这个“言语中伤”,自然有力地说明,有关报道这麼 多可靠,半是接机者的目击,半是揣度。

  关于“飞机运洋狗”一事,几年前,宋氏家族的曹?璇女士曾询问当时还健在的孔令仪。孔也是同机离港者之一。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本文责编:xiaolu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学术 > 历史学 >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34626.html 文章来源:《南方周末》2010年3月18日